☆最新的行为基因组学研究表明，学生的学习成绩是基因和环境交互影响的结果，与遗传、家庭，以及自身的兴趣、信念等都有复杂关联。
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周权
责任编辑｜王江涛
是什么决定了孩子的成绩？努力、天赋、老师，还是家境？这些似乎都很重要，但最新的行为基因组学研究表明，学生的学习成绩是基因和环境交互影响的结果，需要家长、老师、社会和学生自身都以更佳的状态共同参与。
2026年5月，《自然通讯》发表的一项研究，进一步强调学生兴趣、态度和动力等自身因素，不仅对考试成绩的高低有重要影响，更是学生相关遗传倾向连接到每一次考试成绩的重要通道。
这意味着遗传因素、家庭环境与学生自身的兴趣、信念和投入，并不是相互独立的几股力量。它们会在日常中彼此影响，共同塑造不同的学习轨迹，甚至导致来自同一个家庭的双胞胎的成绩也大相径庭。
▲2026年6月9日，全国部分地区高考结束，考生家长在江苏省南京市金陵中学考点外迎接考生。新华社发（苏阳摄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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基因无法决定成绩
过去几十年的研究发现，青少年儿童之间在认知能力和学业表现的差异，确有一部分与遗传有关。近年来，随着基因组技术的发展，研究者将许多与教育结果存在微小关系的遗传变异汇总起来，形成了一种分数，称作多基因评分。研究发现，这类评分目前能够解释群体中一小部分的教育结果差异。
不过，这些发现还不能直接证明某种遗传差异一定会造成特定的教育结果。更准确地说，它们代表的是在特定人群中，许多微小遗传差异累积后与教育结果相关的一种统计学上的倾向。所以，即使提前看到一个孩子的基因信息，也无法知道他日后会考多少分。
基因无法决定学习成绩，真正需要我们关注的是成长过程中的问题：这些与学习有关的遗传倾向，到底是怎样在不同的家庭、学校和日常经验中，发展出不同的学习表现的？2025年，《分子精神病学》杂志发表一项研究，通过追踪五千多名青少年儿童的学业轨迹和家庭成长环境，尝试调查清楚家庭环境在这个成长过程中所扮演的角色。
由于纳入研究的学生都是双胞胎，研究人员可以在控制遗传因素这个变量的情况下，更好地分析家庭环境的独特作用。而研究最终发现，家长是否积极回应和支持孩子、生活是否有相对稳定的节奏、家庭社会经济地位是否较好等因素，都在基因倾向转化为学习成绩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角色。
很多人对家庭环境到底是什么，容易有一些误解，常常觉得家庭成长环境是一种完全单向、外在的力量，由父母提供，由孩子接受。但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，家庭养育环境既可以溯及过往无意识的基因遗传倾向，也与父母和孩子之间有意识的日常互动息息相关。
究其根源，家长如何安排生活、怎样看待学习、能提供什么机会……这些家庭环境因素和他们自身的教育经历、习惯、兴趣与资源都息息相关。同时，早在生命孕育的阶段，父母可能已经把这一部分的遗传倾向传递给了子女，由此，孩子遗传自上一代的部分基因，早已更深度地与他们生物学父母提供的成长环境关联在了一起。
家庭的作用，远不止于“多买几本书”或“多报一个课外班”。更常见和可塑的影响，往往发生在孩子提问时是否得到认真回应，考试失利时是否得到正确理解，在家时是否拥有可以安静阅读、完成任务和调整自己的空间。相比之下，钱对于学业发展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。研究发现，在金钱这些物质条件之外，家庭环境中父母的教养方式，也有重要影响。在不同的教养环境中，孩子对待学习的态度可能截然不同，这些非认知层面的个人主观差异，也正是最新研究特别关注的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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学生可以塑造自己的学习环境
“孩子明明不笨，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学？”这是许多父母都熟悉的困惑。反过来，也有一些孩子虽然学东西慢，却总能在遇到难题时多坚持一会儿，在一次次尝试中慢慢把差距缩小。这种反差说明一个问题：学习当然离不开一定的天赋，但也需要环境提供基本条件。
学习其实发生在无数细微的时刻：是否觉得一门课有意思，是否培养了学习的兴趣，能否在学习过程中感受到认可和鼓励，是否对自己终能学会充满信心，失误之后是愿意再试，还是会因各方面压力选择放弃。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时刻，会在每个学生心中逐渐形成自己独特的学习特质画像。
这类特质被称为“非认知特质”，包括学习兴趣、好奇心、对自己能力的判断、面对困难时的态度，以及能否管理自己的学习过程。如果认知能力是一辆汽车的动力系统，那么这些特质就是操控方向盘的驾驶员。当驾驶员技术不熟练，或根本不了解汽车的操作方式，甚至不知道目的地时，他能否抵达想去的地方自然就成了一个问题，更不用说以健康、平和的心态去体会沿路的景色。
最新研究同样利用五千多名双胞胎的样本，通过持续追踪他们从7岁到16岁的心理与学业发展，结合基因信息，来探究这些“非认知特质”对个人学业表现的作用。为此，研究者在不同年龄阶段收集了来自学生本人、父母和老师等不同视角的评价，了解他们的学习兴趣、学习动机、学习态度、好奇心和自我调节等特质。
研究发现，学生是否对学习和学科感兴趣，是否相信自己能够学会，遇到困难后是否愿意继续投入，这些“非认知特质”并不只是成绩带来的“副产品”，更参与了将教育相关遗传倾向转化成学业表现的过程，对学习成绩的高低产生重要影响。
这些发现非常符合行为遗传学所说的“主动型”和“唤起型”的基因与环境交互影响理论假设。所谓“主动型”，是指个体基于自身遗传特点，会逐渐接近、诱发、选择，甚至创造更符合自己兴趣和倾向的环境。比如，喜欢阅读的学生可能会主动找更多的书来读，相信自己能学好某门课的学生，可能会愿意尝试更难的题目。
所谓“唤起型”，则是指个体自身的遗传特点也会引来所在环境里不同的回应。比如，更愿意提问题、更积极参与学习探讨的学生，可能会得到老师更多具体的反馈；长期回避学习任务的学生，可能会慢慢陷入另一种恶性互动的循环。而无论是“主动型”还是“唤起型”的学习过程，在这一基因与环境交互影响中，周围环境是如何回应他们的同样重要。学生所表现出的兴趣、动力等“非认知特质”更需要家长、老师、学生和社会共同的培养和支持。
03
我们需要重新理解教育
不过，学生的兴趣、动力等虽然被归为“非认知特质”，但可能依然和大脑认知功能有关，或者直接源自家庭提供的资源多寡以及教育环境差异。因此，为了更好地厘清“非认知特质”的来源和作用，研究人员进一步把认知能力和家庭社会经济地位纳入分析。
得益于最新研究设计中还包括了异卵双胞胎，而异卵双胞胎平均共享约一半的可遗传变异，并共享父母与大量家庭环境因素，研究人员能够更好地区分来自基因和环境的影响。结果发现，在控制了认知能力和家庭社会经济地位这些变量后，学生自身的学习兴趣、学习动机等特质，依然在基因和成绩的关联中扮演重要角色。这说明“非认知特质”的作用是独特的，不论是学习动力强，还是学习兴趣浓厚，这些特质可以在认知能力较低、家庭条件不好的情况下，仍对成绩产生重要影响。
这些都提醒我们，教育是一个系统性活动，应理解考试成绩背后基因和环境的复杂性。在一个高度重视考试和升学的社会里，大家似乎习惯于尽快给某些学生的学习成绩差异找一个答案：这个学生成绩好是因为更聪明，那个学生成绩好是因为更努力，还有学生成绩好是因为家庭条件好。但研究提示，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。一个分数背后，往往是一段漫长、复杂、不断变化的成长过程。
学生并非被动地承受家庭、学校和社会给予的一切。他们会回应环境，也会在回应中逐渐形成自己的学习方式；而环境又会继续回应他们。一个学生是否愿意提问，是否愿意在失败后还进行尝试，是否相信自己能够学会，都不只是个人性格的问题，也与他成长道路上得到过怎样的机会和反馈有关。
对整个教育系统来说，这是一个结构性的问题。然而当下很多地方的教育系统在这方面是忽视的，仍只停留在传授知识、检验答案的层面，没有触及学习素养的培育这一根本问题。在人工智能迅速改变知识获取与工作方式的今天，教育学生理解自己，形成兴趣和能力信念，学习管理时间与情绪，知道如何面对失败、寻求帮助，并在变化中调整方向，这些素养显得更为重要。
最新研究在基因和环境的交互影响中，发现了学生学习动机、态度等“非认知特质”这些学习素养的独特作用，但这并不意味着要把“兴趣”“自律”也量化成几项新的考试指标，而是提醒我们，应该让每个学生拥有理解自己、参与自身发展的能力和条件。
如果教育只是告诉学生什么是正确答案，却没有协助他们建立这方面的能力，那么就遗漏了教育最本质的部分。而理解考试成绩背后基因和环境的复杂性，或许能帮助我们更好地理解教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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